夏日的午夜,消散了白日的暑气,留下一丝清凉。晚风中,于佑和倚在阳台的栏杆上,遥望着上海绚丽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风吹动他的头发,却吹不走他心里的感慨。三年了,他一病就是三年,现在,终于回来了。单看上海的夜景,似乎没变,但于佑和心里明白,很多事,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于佑和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于母的声音:“佑和,我是妈妈,我是问问你到上海了没有?”“妈,我早到了,现在正在老房子里,您不用担心。”“哦,那就好,现在的上海快十二点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我不打扰你了。”“嗯,知道了。”于佑和温和地答,挂了电视。迎着天边尚未圆满的残月伸个懒腰,他的笑容依旧温润,眉心却不知何时染上愁绪:现在的公司,不知如何了。转身进房,却在进门的刹那,瞥见对面阳台上走出一个人来。“哇,吹惯空调,偶尔出来吹吹自然风,果然别有一番滋味。”夏松荫迎着夜晚的凉风,把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大声感慨。好奇地转过身去,月光下看得并不清楚,只有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个年轻人。对面的房子什么时候住了人?于佑和随意地想,开门走了进去。夏松荫当然也看到了于佑和,他没想到,这样的大热天,竟然有人和他一样不呆在空调间,反而跑到阳台上来。他不由多看两眼,却只见到个背影。“本来还想和他多聊两句,没想到我刚出来,他就进去了,真是没缘分。”夏松荫习惯地从睡裤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熟练地点燃一支烟,刁在唇间。这是做卧底当小混混时养成的习惯。烟火明灭的光点和灰白色的烟圈被晕黄的灯光照得很淡很淡,几乎只剩下口中的烟味。夏松荫想起自己抽第一支烟的情景,被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心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抽烟。抽得多了,心里倒明白了:酒能浇愁,烟能解忧。他提起夹烟的手指,得意地盯着自己帅气的动作。这时,手机响了。夏松荫一看来电显示上黄Sir的名字,立刻接通。“喂,黄Sir,找我有事吗?”“警员夏松荫,你在休假是不是?假期从现在开始取消,立刻恢复职务,投入工作!”“黄Sir,你不是吧,我现在人在上海度假,就是飞也要明天才能赶回香港啊。出了什么大案子了吗?”第一次听到黄Sir这么严肃地说话,夏松荫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听出事态严重,他也一点不敢马虎,立刻紧张起来。“的确有一宗大案子,是关于一个国际走私犯毒集团的。而你呢,不用回香港,留在上海协助国际刑警调查这个集团利用上海某些公司洗黑钱的事。”“在上海查案?这里的警察,还有国际刑警,我谁都不认识,怎么知道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很简单嘛,到时我会通知你嘛。”“哦,那你要我怎么做?”“我会E-mail给你一家公司的资料,你去那里应征当秘书。”“秘书”,普通又轻巧的两个字,却像是在这段正经又严肃的对谈中投下的定时炸弹,“轰”得把夏松荫炸愣了神。“秘书?”愣足十秒,他抗议地大叫,“黄Sir,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堂堂一个大男人,去当秘书?”“没搞错,这家公司现在只招聘秘书嘛。反正小混混你都当得如鱼得水,还怕当秘书吗?听说新上任的CEO很快就会到。那,别说我不教你,如果他是个男人呢,你就使出江湖上那一套,义字当先,应该就没问题啦;如果他是个女人呢,那更好啦,你就使出美男必杀技,”顿了顿,续道,“你的姿色虽然差了点,可是,身材还是不错的嘛。”夏松荫听到七窍生烟,八孔流血。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活宝上司只有三句话正经,三句一过,什么都不能听信。“杀,杀,杀你个头啊,万一被她吃了怎么办?”想到这种可能性,大热的天里,夏松荫浑身一阵发寒。“吃了不就占便宜了?”黄Sir一副事不关己,万事大吉的态度。“万一是个人老珠黄的肥婆怎么办?”想象着一个两百吨位的女人猛地向他扑来,夏松荫条件反射地后退一大步,如果是这样,他宁愿跳黄浦江,被江水熏死!“如果你愿意的话,做完了卧底去跟着她吃香喝辣喽。”这,这这……“喂,黄Sir,你没必要这么耍我吧?我的假还没完,能不能不做啊?”“你觉得我像是耍你吗?听我的声音:不——行!”看不到口型,改听声音,真是服了他了。夏松荫烦躁地摆摆手:“唉,算了,算了,秘书而已嘛,做不死人的,我去了。”“这才对嘛,到时候会有别的国际型警正面调查,也可能作卧底,你自己放机灵点。”“行了,我知道了。”夏松荫挂了电话,眼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的夜景。本来以为出来玩玩,休息两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事要做了。“秘书,我的天哪,杀了我吧!”夏松荫抱着头哀号,可是,警命难违,也只有做了。头压在栏杆上,正万分沮丧的他忽然瞥见对面阳台又有了动静,立刻抬起来。刚才的男人竟然又出来了,仍然风度翩翩,看着他身前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光点,夏松荫突然懂了,他一定是睡不着,出来抽烟。想到被迫去当肥婆的男秘书,夏松荫重重地叹息两声,将烧了近半的烟伸到嘴边,猛吸两口,感受着浓重的烟味从嘴里直呛到肺,再彻底地呼出去,顿时浑身舒爽。这时,对面的光点也猛地闪了两下。夏松荫看着,不自觉便笑了起来:他们还真有默契。举起手中的半支烟,夏松荫敬酒般,朝着对面阳台的男人遥遥一敬。对面的光点也应和着,向着他点了两下。寂静无声、却又燥热难当的午夜,原本应该属于空调与床铺,在睡梦中继续着白天未竟的梦想与激情,但此时,隔着阳台遥遥相望的两个男人却都静静地抽着烟,偶尔用看不真切的眼神擦肩而过。黑夜里,有隐密的激情轻轻地爆开,悄无声息地没入周遭燥热的空气。第二天一早,夏松荫睡眼朦胧地瞄了眼床头的闹钟,心里正琢磨着它怎么还没响,陡然看清上面的数字,脑子还没清醒过来,身子已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糟了糟了,要迟到了,都怪自己昨晚太晚睡……夏松荫不禁怀念起自己初当警探时良好的生活习惯,都怪黄Sir让他去扮小混混,这大鱼是捉到了,那个时期养成的很多坏习惯却再也改不过来,比如抽烟,比如晚睡。以百米赛跑11秒5的速度冲进洗手间,刷牙、洗脸、刮胡子一气呵成,转过身,便一头扎进衣柜里乱翻一通。顿时,西装、休闲装、裤子、袜子、白的、黑的,一阵乱飞。夏松荫一边找衣服一边自言自语:“男秘书,男秘书,男秘书到底应该穿成什么样?”白衬衫,黑西装,打好领布,收紧袖口,拉直裤脚,理顺头发,一切打理完毕,夏松荫满意地看着镜子里衣装整齐,郑重其事的自己。“这个样子,总该符合当男——秘书的标准了吧。”站到阳台上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顺便看一眼对面阳台关得紧紧的玻璃门,夏松荫这才神清气爽地走出门去,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坐在计程车上,夏松荫翻看着黄Sir昨晚E-mail过来的文件。虽然只有短短几页,夏松荫却已基本了解了那公司的情况,整合上市,新鲜的行当,中加合办,总部在加拿大的温哥华,这里的只是上海的分公司,新来的CEO三年前因病离职,现在该是治愈归来吧。“又是一个空降兵。”夏松荫笑笑,轻声念着他的名字,“于、佑、和,虽然文气了一点,可是,怎么看都该是个男人的名字,谢天谢地,谢菩萨谢佛祖,总算不是个难缠的富婆。”胡乱地想着些事情,眨眼间,出租车已停在了路边。“先生,到了。”“哦。”夏松荫这才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付钱下车。夏松荫眯着眼打量身前的大厦,地处繁华地段,高高矗立在人们的视线中,气派非凡,走出走进的,都是衣装整齐干练的社会精英。这样的地方,还真不适合他。虽这样想,他仍然大步走了进去,正想乘电梯直上十七楼,却立刻被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保安,一把拦住。“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我……我是来应聘的。”“请问您应聘哪家公司,什么职位?”“这……那个……”无论夏松荫怎么努力,他还是说不出“秘书”两个字,只能憋着气,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规矩,来历不明的人,我们都不能随便放进大厦。”夏松荫向四处望了望,人群一批批地涌进大厦,却没有任何人阻拦,他不服气地问:“这么多人进来,你都不查,为什么偏偏查我?难道他们的来历你通通知道?”保安被问得哑口无言,但毕竟经验丰富,语气一转,说:“先生,请您配合。”配合?他也想啊,可是……眼见保安拿出强行赶人的架势,夏松荫连忙叫道:“好好好,你不让进,我就不进了。”心里却想:哼,我转到后面再进,这破大厦能难得倒我冬虫草?他边想边退,一不小心,撞上从大厦外走进来的某人。“对不起,我……”夏松荫连忙道歉,一转头,却有片刻的怔愣。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有吗?”于佑和笑望着他,不置可否地反问,心里突然自然地接道:也许前世见过吧。虽然未说出口,这样的想法,已经让于佑和怔住,他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口贴身口袋里的信。这时,保安追了过来,关切地问:“于先生,你没事吧?”又转向夏松荫,“你怎么还没走?”“哦,没事。”于佑和仍然笑得温和,却饶有兴趣地望着夏松荫和保安。“出什么问题了吗?”“于先生,这个人眼生得很,又说不出进大厦的目的,我不能让他进去。”“喂,谁说我说不出进大厦的目的,不是讲了吗?我是来面试的!”“哪家公司,什么职务?”保安的话让夏松荫一时语塞,他吱吱唔唔了半天,咬牙拿出手里的资料:“这个公司,MCT,你看清楚了!”“哦?”于佑和像是看一件稀奇的东西般盯着夏松荫,片刻后,打发保安:“这个人,我带他上去,辛苦你了,去忙吧。”轻巧的一句话,让夏松荫摆脱了无休无止的盘问。他望着离去的保安,想问于佑和为什么帮他,却被于佑和亲切地一揽:“走,乘电梯去。”走出几步,夏松荫终于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脸问:“难道我长得很像来历不明的破坏狂?大厦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那保安谁都不查,偏偏查我?”于佑和笑起来,淡淡的:“大厦前几天出了盗窃案,估计保安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又是生面孔,他当然要依着惯例来问一声。”“原来是防贼。”夏松荫望着电梯的地板,小声地嘀咕,却在心里说:我是抓贼的!面对面站在电梯里,于佑和思索片刻,问:“你是来MCT应聘的?据我所知,MCT并没有招聘男职员的打算,你应聘什么职务?”“这……那个……”重复的对话,让夏松荫心里又涌起刚才的无力感,他叹口气,“我能不能不说?”“当然可以啊。”于佑和笑起来,笑得那么理所当然。温暖平和的笑容,让夏松荫心头的尴尬慢慢化去,他也笑起来,正想自我介绍,电梯门突然开了。夏松荫只得与他相视一笑,同时走出去,却莫名地选了相反的方向,等夏松荫转了一大圈最终发现MCT公司的标牌,于佑和早已失了踪影。他此时已顾不得于佑和,立刻跑到总台问应聘的事情,总台小姐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立刻瞪成了核桃,像是看到外星人突然出现。过了半晌,她才缓过神来,向里面的一个西装男指了指,等夏松荫走过去便躲在巨大的接待台后面吃吃地笑。不对劲!长期训练出的警觉性让夏松荫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与西装男打了招呼后,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眯缝眼也出现同样的反应,足比原本的大了两倍。“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夏松荫不明所以地问。那人陡然笑了起来,好不容易忍住,这才礼貌地问道:“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要招聘秘书不错,可是,我们只收女性。”“怎么可能?我是看了你们的招聘启事才来的。”夏松荫挺起胸脯说,却明显感到有些底气不足,只得在心里拜四方神仙,黄Sir这次千万别是耍他的!那人细细打量了夏松荫几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仿佛在判断他的智力是不是有问题。在夏松荫用自认为冷静又充满智慧的眼神与他对望了半分钟之后,那人最终拿了张招聘启事递给他。夏松荫接起那张薄薄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要求,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性别:女”。晴天霹雳,五雷轰顶都不足以形容夏松荫此刻的窘迫,他真恨不得自己立刻化身成刨地鼠,一路向下,从十七楼直刨到一楼!黄Sir竟然耍他!他到底有什么居心?夏松荫仰起脸,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愤怒与尴尬,也逃避着眼镜男眼中拼命忍住的笑,可是,既来之,则安之,是一个好卧底的必备素质。夏松荫深深地吸了口气,心想:也只有硬着头皮试试了。顺着眼镜男的眼光,他看到左手边一间会客室般的房间里坐满了人,不时传出压低的交谈声,以他卧底多时的直觉,那里一定是应聘的地方。趁眼镜男不注意,夏松荫悄悄地移过去,在众女惊诧奇异的目光中,别扭地坐了下来。接受她们炙热目光的骚扰,看得他耳根一阵发烫,恨不得把头埋进衣服里。来应聘的女孩子个个年轻漂亮,打扮得花枝招展,映衬下,夏松荫一个大男人更显得怪异。这时,工作人员走过来,好心地提醒:“先生,你是不是坐错地方了?”“没有。”夏松荫转过脸,小声地回答。“可是,这里是应聘当秘书的小姐们坐的。您如果有事找于先生,可以预约,在这里等是没用的。”工作人员好心地劝说。“我就坐这里。”“可是,先生,这里是应聘的人员坐的地方。你坐这里,恐怕有些不合适吧。”工作人员继续委婉地劝他。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脸,大声吼出来:“我就是来应聘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工作人员一怔,嘴里咕噜着:“没听说这次招男秘书啊。”还想再劝,一看到夏松荫凶恶的眼神,立刻摇摇头走开。混混法则一:这年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想当初,让夏松荫瞪起眼来望人,他还真是不习惯,慢慢地,却发现这招异常好用。眼神渐渐转成柔和,夏松荫刚想松口气,却发现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纷纷转过头偷看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诧异,很多人甚至捂起嘴吃吃地笑起来。夏松荫在心里拼命地默念着混混法则二:脸皮厚,可比城墙!可是,这哪里是一朝一夕练得成的功夫,瞬间,夏松荫的脸已像被火烤过一般的红,眼睛羞赧得想闭起来,瞄着脚下一方地板,真想当只驼鸟,把脸埋进去。“嗯——哼。”清嗓子的声音。只这一声,整个会客室立刻安静了下来,夏松荫还未抬起头来,便听到身边一个女孩子倒抽气的声音。“哇,好帅!早听说这家的CEO很帅,没想到会帅到这个地步。”她身边的女孩子立刻附和:“是啊,是啊,梦中的白马王子啊。”夏松荫立刻觉得有些好笑,无聊地摇摇头:这帮子犯花痴的小女生,整天只知道说帅啊帅的……抬起头,看到台上的人,夏松荫也有片刻的失神。是他!楼下见到的人!换下休闲装,西装笔挺的他竟别有一番稳重成熟的味道,不变的,是顾盼间眼角眉梢依旧飞扬的神采。见他站在台上低头整理资料,不出声,也显得优雅高贵。“大家好,我是于佑和,这家公司的CEO,今天的面试由我主持。”平和的声音,没有面试官一贯的严厉,却自有一股稳重自持的味道。夏松荫却心头惊诧。他就是于佑和!好年轻的CEO!好有气质的空降部队!若是给他当秘书……一瞬间,夏松荫觉得当男——秘书也未必是那样令人无法忍受的事情。只是,CEO亲自主持应聘,挑选秘书,还是有些奇怪,那不是人事部要做的事情吗?夏松荫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发现于佑和的眼光突然望向他,微微挑眉,显示出乎意料的惊诧,眼神却仍是温柔善意的,包含着朋友间的理解多过上下级间的关注。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夏松荫的心竟一点点平静下来,仿佛周遭的窃窃私语不再与他相关,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应聘者,带着得失天定的寻常心态。面试,是在会客室里的一个小隔间进行的,门掩着,没人知道里面的情况。应聘者,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让人更加猜不透面试的内容与形式。夏松荫坐在座位上,莫名地有些紧张,望着进进出出的人流,搓着手想:于佑和到底会怎么做?走马观花似地转了一圈,终于轮到最后的夏松荫,他环顾下空荡荡的会客室,深吸一口气,不顾工作人员的怪异眼神,大步走了进去。原以为会看到于佑和严肃又尖刻的老板面孔,没想到,他像朋友打招呼般地笑道:“你来啦,进来坐啊。”“哦好。”望着他的笑脸,夏松荫有些发怔,挨着凳子坐了下去。于佑和的笑意更深了:“你很紧张?”“谁说的,我才不紧张呢。”多大的阵仗没见过,黑社会我都玩得转,何况只是一间小公司的CEO?这么一想,夏松荫倒真的平静下来,反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来应聘当秘书?”“嗯哼。”于佑和点点头,“我看了你的资料,夏松荫先生是吧,说实话,我的确很好奇,呃……应该说,男人一般都不太喜欢这个职业。”他委婉地措词。“因为我想进这家公司,可是,它只招聘秘书。”夏松荫倒是答得诚实又直接。“竟然这样,哈哈哈。”于佑和不顾形象地笑起来,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答案。但他很快收住笑,双手交握着抵住下巴,露出商人特有的犀利眼神,问:“夏先生,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很好地应付这个职务?性别,我不在乎,可是,我需要一个能很好地辅助我的人。”夏松荫抬起头想了想,答道:“我有四个优点:一,我的能力你绝对可以相信;二,我不会像女人一样小心眼;三,我不会像女人一样乱说八卦;四,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应该会相处愉快。”每说一条,夏松荫便竖起一只手指,认真的脸上更是挂着自信满满的笑。不知是哪一点魅力征服了于佑和,他听完后,陡然站了起来,向夏松荫伸出手:“恭喜你,夏先生,你被录用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夏松荫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伸出手去,握住于佑和的手,心里还在回味,他怎么迷迷糊糊地就被录用了?“明早九点,正式来上班,可以吗?”“没问题。”拍胸膛地保证了一句,夏松荫被于佑和直送到公司门口,这才收了老板口吻,说:“没想到,你说应聘竟然是这个职务……”“是啊,这个时代,当男——秘书也很正常嘛。”嘴里说的轻松,夏松荫的心里又开始别扭。于佑和又笑起来,揽着他的肩膀说:“你胆子还真大,不顾招聘启事地来,不怕被赶出去吗?”夏松荫望着他,面色却陡然一沉,认真地问:“你不会徇了私情,这才录用我当秘书的吧?”“这……”于佑和一时无言,故意以手抚额,遮住他眼中瞬间流露出的复杂情绪,稍适平静,这才笑道,“怎么可能,我是会徇私的人吗?”说着,在夏松荫面前站直身子,还扯了扯西服的衣领。夏松荫认真地望着他,清澈明亮的星目藏不下一丝一毫的谎意,莫名地,他相信这个人。“也是哈,我相信你不会徇私,那么,明早见喽。”轻松地招呼着,夏松荫已转身走了,只有右手仍然挥舞着再见。他的表情却并不如动作般轻松,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升腾。但愿,他调查的一切都与于佑和无关。夏夜同样的燥热烦闷,夏松荫背靠着阳台,后仰着望天上的星星,指间依旧夹着烟,光点随烟幕闪烁,一下又一下。他又想起白天在电梯口碰到的女孩子。那时,他应聘成功,挥着手向于佑和告别,正走到电梯口,一个女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面容清秀,很普通的样子。错身而过的瞬间,他们互望一眼,没有交换任何信息,却让夏松荫一直不安到此刻。那样轻轻划过的眼神,似乎已超越了眼熟的生疏,而是一种审视,凌驾于相识之上的审视。他们……认识吗?想到认识,夏松荫的脑中又浮现出于佑和的脸,虽说黄Sir传送来的邮件里有他的介绍,却并没有附上照片,可是,他的心底却本能地认定,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不然,怎么会眼熟到信任的程度。“于、佑、和。”他轻声念他的名字,脑中满是他温文尔雅的模样。这个习惯温和笑容的男人,会跟他要调查的案子有关吗?终于察觉到自己对他过分的关注,夏松荫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教训着:“警员夏松荫,作为执法人员,你的任务就是警恶惩奸,千万不能让敌人的外表给骗了……呃,就算他暂时还不是敌人。”生闷气似地猛吸了两口烟,夏松荫大步回房,偶尔的转头,又看到对面阳台的男人。他,依然藏身在黑暗中,不知是刻意还是随性,微弱的路灯光线照过去,只照亮他身前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光,面目仍然看不真切。又是这个时候出来抽烟,他们还真有默契。心里想到,夏松荫嘴里已经招呼出来:“兄弟,又出来抽烟啊。”对面的男人似乎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却并没有答话。夏松荫也不再理会,向他挥了挥手,便走了进去。明天,从明天开始,他便是一个正正经经、本本分分的男秘书了。唉……一想到这个,夏松荫就相当地泄气,但愿作了老板的于佑和仍然彬彬有礼,千万别一转身就变出一副资本家的脸孔才好。八点五十五,夏松荫踏进MCT,这才猛然想起昨天只顾着高兴,于佑和却并没有告诉他他的办公桌在哪里。这可怎么办才好?眼看着还有五分钟便要开工,夏松荫望着不远处已忙碌准备的同事,想问,却又不好意思。这时,熟悉的温和声音在背后响起:“很准时嘛,跟我来。”夏松荫还没来得及转头,肩膀已被拍了一记,于佑和对他微微一笑,带着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外。他指着一张已经收拾好的办公桌说:“前任秘书AMY换工作了,你就先坐在这里吧,有其它需要再告诉我。”“哦。”夏松荫愣愣地应着。秘书这个活,他还真是陌生得很,自打工作以来,不是在街上巡逻,便是被派进黑社会当卧底,没想到,现在还要当一回白领。九点整,整个公司像个巨大的齿轮慢慢地转动起来,环环相扣,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紧张与忙碌的神色。“夏松荫,这份文件你拿去打一下。”“夏松荫,那边那份报告记得十点交给人事部主管。”“过一刻钟开会,准备材料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松萌。”终于办妥一切,夏松荫正想喘口气,没想到,电话铃又在这时大响起来,他只得任命地拿起听筒:“喂,你好,MCT。”认真地记下与委托公司签约的时间和地点,夏松荫长长地呼出口气,整个人都软软地趴在了桌上。看一眼时间,十二点了,终于到了吃饭时间。整个上午,夏松荫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陀螺,滴溜溜转个不停,没有半分喘息的机会,一会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谁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在此时的夏松荫开来,做个小小的男——秘书不知比那些苦多少倍。倒不是事情难办,而是又多又杂,烦琐到稍不留神便会忘了这个,弄错那个。去饭厅吃饭的时候,夏松荫绕着整个公司转了一圈,地方虽然不算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会议室,人事部,营销部,财务部,分门别类地非常清楚。夏松荫全都暗暗记下。慢慢地从饭厅走出来,他远远地便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青年人与另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谈笑着走了出去。他心头一凛。那是——于佑和!这么说,现在的总裁室并没有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夏松荫当即推脱了其它同事好心地邀请,悄悄地移回自己的座位,向四周望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才一闪身,进了总裁办公室。总裁办公室的视野很好,透明的玻璃窗外可以鸟瞰整个上海的美景。以黑色为主色调的房间,显得大气而严肃,阔气的黑色办公桌旁立着几个文件柜,放着成堆的文件,可见于佑和工作之繁重。这里惟一的缺点,便是为了透明化管理而设计的室内落地玻璃窗,办公室内的活动在外面便可一览无余。趁着同事们都在吃饭的间隙,夏松荫赶忙蹲下来,手脚并用地翻找着文件,文件柜,办公室的抽届一个都没有放过。一面找,一面注意于佑和是不是回来了,一面还要瞧着有没有同事发现,现在的夏松荫真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紧张得心跳怦怦地响,在空调打得很低的总裁室里,额头仍然渗满了密密的汗滴。“松荫,你怎么在这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夏松荫一跳,还好他平日里训练有素,赶忙动作一变,做出一副整理的模样,干笑两声,答道:“啊,我啊,我看你不在,进来帮你整理下。”心里却擂鼓般响个不停,一直叫嚣着:完了,完了,这次铁定被发现了。抓贼打架沉稳有力的双手,此时却完全不听控制地颤抖着,筛子一般,带得文件夹都哗哗作响。夏松荫低着头,不敢看于佑和的脸,半晌,这才终于发现不对劲。镇定,夏松荫,你要镇定!深吸一口气,夏松荫抬起头来,看到于佑和站在门边,不停地揉着眼睛。“于先生,你怎么了?”关切之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夏松荫也顾不得自己是否被发现,大步走过去。“哦,没什么,回来的时候,突然起风,可能是有沙子刮进了眼睛里。”“是吗?我看看。”不等于佑和同意,夏松荫轻轻拿开他的手,仔细地看了看,果然,原本深邃清亮的眼里微微泛红,因吹进异物而汪了一滩泪水,浓密的睫毛扇啊扇,想闭眼却又觉得难受。夏松荫有片刻的失神。直到于佑和突然问:“怎么了,看不出吹进去的东西吗?”他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说:“不是不是,我帮你吹一下,很快就好。”轻轻地吹了好几下,于佑和这才觉得眼睛舒服很多,用力地眨了眨,擦掉眼角残留的水迹,这才笑着向夏松荫道谢。夏松荫的心情却在一瞬间糟起来,他尴尬地笑两声,丢下“不谢”两字,便飞也似地逃了出去。躲进男洗手间,夏松荫将水龙头拧到最大,用力地向脸上扑着水,直到发烧的头脑冷却下来,这才将脸埋进水掌中。作卧底,他不抱怨,他知道那是他的本职工作。可是,面对于佑和的信任,他却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愧疚像蛇一样缠上他的心,收紧,再收紧。唉,真希望他不是那么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哪怕是个刻薄的资本家,也比现在温和微笑的他容易应付。这时,电话响了。夏松荫匆匆按下接听键,里面立刻传来黄Sir那认真起来却越发不正经的声音。“松荫,我这边得到线报,前两天那个国际走私犯毒集团又利用那家公司漂白了一笔巨款,可是,因为证剧不足,上海警方暂时不能抓人。看来,你要看得更紧点才行。”“嗯,知道了。”收了线,夏松荫心里的愧疚之意已减了大半,望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眼神严肃起来。前两天,不正是于佑和从加拿大回来的时间?就算他与此事无关,既然线报里说这家公司有份参与,他,作为一名警察,也有责任严查到底。下定了决心,夏松荫不再犹豫,在下班后觑了个空档,便跟着于佑和走了出去。跟踪,实在不是一份轻松的活计。夏松荫只能开着租来的车,远远地跟在于佑和的车后,不时减速、转弯、靠边,只怕于佑和一时起疑。他心里奇怪:看于佑和的路线,开得那么漫不经心,完全没有目的地的样子。他到底想去哪?一不留神,于佑和的车已停在了路边,他赶忙跟过去,跳下车时,却已不见了于佑和的身影。“咦,去哪了?”夏松荫小声地嘀咕着,焦急地向四面八方张望。目光定格在左手边的一家红茶馆,馆前有穿着英格兰风情的格子裙的小姐在微笑邀客,其中一个突然走到他身前,递过一张传单。“先生,我们的红茶馆新开张,打八折,有空来喝茶。”“先生,我们新店开张,现在打八折,有空来捧场。”万凤莲也那样对他说过。太过相似的画面,夏松荫实在无法不想起万凤莲——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那时,她也是一身风情,微笑着递给他梁山泊酒吧的传单。可惜,都过去了,风一般了无痕迹。这时,有人喊他。“夏松荫,你怎么在这里?”夏松荫一呆,转过身,立刻大叹“糟糕”,竟然一时出神,被于佑和看到了。看着于佑和向他走来,带着温絮如春风的笑。夏松荫竟有些慌张,随口说道:“我……啊,我闲来无事,出来逛逛。”“还真是巧啊,上海这么大,我们竟然能碰到。你打算去哪里逛?”“这……”夏松荫一时没了主意,四处望了望,正巧看到街角处有个小书店,明亮的玻璃窗透出里面安谧闲静的气息,此时已经傍晚,看书买书的人很少,更显得安静。他朝那家书店一指:“我想去那家书店逛逛。”“哦,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过去看看吧?”“好……啊。”书店虽小,打理得却十分整齐,几排书架上分别陈列着新书、畅销书、经典书,还附带卖些CD,唱片。此时,店里正放着Sarah Connor的《Living To Love You》,奔放炙热的感情在她特有的沙哑磁性的嗓音演绎下更显得动人至深。于佑和本来随手拿了本书在看,突然听到那句“Baby for all my life,don't you know that it's true,I'm living to love you”,一时情动,自然地闭起眼,放松下整副心神,细细品味其中的深情。脑中闪过记忆中的画面,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快乐的,痛苦的,动人的,不论哪种,都铭刻在他心头。“唉……”深深地叹息一声,于佑和睁开眼,发现夏松荫正望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听着这歌,突然想到过去一些事,不自觉就……”夏松荫竖起手打断他,感同身受似地说:“不用解释,我明白的。”两人相视默契一笑,同时转开目光。夏松荫回到书架前流连,突然眼前一亮。万凤莲!真的是她?她的新书!夏松荫望一眼书架前畅销书的招牌,她还真有本事,出的书本本打进排行榜。他自然地拿起来翻看,一页又一页,看似随意,却含着隐约的关注。于佑和见他看得仔细,便走到他身边,也拿起一本。习惯性地翻到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是这么几句话。“我知道,即使社会发展到这一步,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还是不能被大多数人接受,不管他们爱得多么炙烈,多么辛苦,多么真诚。可是,爱情是不分性别的。我写这本书,并不是想以个人的力量让全社会认同,只是想借此把他们的生活展现在读者面前,让大家了解,男人之间也可能有真正的爱情,那种爱,同样真挚。万凤莲.里看起来很斯文,可是,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含糊,比阎罗王还心狠!“博雅,你支持住,哥哥现在就带你去医院,你不会有事的。”嘴里不断地在吐血,眼睛也渐渐地失去了神采,谭博声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博雅能支持多久,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喊:救他,一定要救他!可惜,人力总是有限的。回光返照时,谭博雅又露出阳光却腼腆的笑容,只是虚弱得仿佛雪花,光一照就会融化。他靠在谭博声的怀里,轻轻地说:“我不是一个好警察,我毁了证明佑和哥哥有罪的证剧,我不忍心他当替罪羊;我更不是一个好弟弟,我伤害了自己的哥哥。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很恨我?”“怎么会呢?”“我不想背叛你的,我一直逃避着,可是,身为警察,身为卧底,我到最后一刻还是舍不得伤害你。”“哥,我是不是很没用?从小到大都很没用?”“不是,不是!我的博雅最乖,最好,只是,我们都选错了路,以后我们都变回来,就又可以在一起了。”“是吗?呵呵。”谭博雅轻轻地笑起来。“可惜,这辈子没机会了,等下辈子吧。”谭博声搂紧了博雅,手紧紧地握住他越来越冰的手,大叫:“博雅,博雅,不用下辈子,这辈子就可以。哥哥会改过自新的,哥哥去自首,你在家等着哥哥。”“嗯,好。”谭博雅一如既往地轻声应着,慢慢地闭上了眼,唇角仍然挂着淡淡的羞涩笑容。笑容里是对谭博声,对这个世界的留恋,还是对未来,对下辈子的憧憬,无人知晓。谭博声愣住了,那眉,那眼,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他的博雅睡着了,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这次的追捕,最终只抓到了达华一伙人,却也算颇有收获。有了夏松荫、林静文的证词和一系列极为有力的证物,达华一伙人很快被依据洗黑钱、走私、犯罪等罪名分别判刑。走出法庭的时候,夏松荫正犹豫着要怎么求得于佑和的原谅,没想到,林静文竟主动走过来,笑着说:“去道歉吧,于佑和那类人是典型的软心肠,多说几句好话一定可以的。”夏松荫正心烦,听她这么说,随口说道:“你懂什么,除了公事,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谁说我不懂,”第一次,林静文竟然没有挥舞她母老虎一般的尖牙利爪,满脸落寞地望着天边的落霞,“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喜欢谭博声,很喜欢,很喜欢……”夏松荫说不出话了。他有些怔忡地望着林静文,正寻思着找些话安慰她。没想到,她竟然淡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不用为我操心,你的情人来喽,还不快过去。”夏松荫转过身,果然看到于佑和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他朝林静文抱歉地笑笑,得到她“快走”的手势后,憨笑着一路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我——正巧路过,就来看看你。”“哦,这案子基本办完了,我要回香港复职了。”夏松荫低着头,不敢面对于佑和的眼睛,手指习惯性地转了下尾戒。“还会回来吗?”“不知道。除非再有案子要办,不然,我想是不会回来了吧。”夏松荫说完,在心里暗笑。“是吗?难道除了案子,这里就没有值得你留恋和回味的东西了吗?”“留恋和回味?”夏松荫念着,像在想。突然,他叫起来:“有啊!”“啊!”于佑和脱口而出。那一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口。“上海的小吃不错,有机会,我一定再来吃,哈哈。”夏松荫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于佑和瞪着他那张得意的笑脸,真想一拳揍上去。两个人都在较劲,都在等对方先说出那个字,只可惜,两个都是倔强的家伙。“没事的话,我走了。”“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越离越远,命令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转动着,他们似乎就要彼此错过了。这时,夏松荫突然转过身,朝于佑和高喊:“佑和,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好啊,在哪?”“老地方。”他俩的“老地方”当然就是那家地处偏僻却口碑极佳的小酒馆。于佑和盘腿坐在包厢里等了好久,却一直不见夏松荫的身影。那家伙,竟然又迟到!哼,看他下次还理不理他!这时,电话突然响了,里面传来夏松荫的声音:“喂,是佑和吗?”“夏松荫,你自己看看你迟到多久了!”“估和,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嘟……嘟”电话里突然出现一片盲音。于佑和觉得奇怪,他挂掉电话,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夏松荫再打来,只得自己打去,可是,手机里仍是盲音。于佑和正想着夏松荫会不会出什么事,手机又响了。他赶忙接起电话。“喂,请问是于佑和先生吗?”“是的。你是?”“我是警察局,请问你认识一名叫夏松荫的香港籍男子吗?”一听这话,于佑和突然有不祥的预感,心跳也渐渐快起来,抓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连声音都要抖起来。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问:“夏松荫,我认识,他怎么了?”“他十分钟前在人民广场被枪击,杀人者已逃逸,暂时下落不明。如果你是夏松荫的亲人或朋友,请你现在来警局办理相关手续好吗?”沉默,无尽的沉默。电话里出现一片盲音,可是,握着手机的手却不想按下关机键。那一瞬间,于佑和的心跳停止了。本来充满期待的眼神出现死灰一般的色彩。眼泪决堤而出,整个天地都朦胧成一片浑沌。刚才那人说什么?冬虫草死了?怎么可能?他明明刚才还打电话过来,还说有话要告诉自己,怎么可能突然死了呢?该死的家伙,刚刚肯再次正视自己的感情,一转身,竟然逃避得更远,不惜逃进阴曹地府!我不许你走!你还没告诉我爱我之前,不许走!还没陪我过一辈子,不许走!于佑和在心里狠狠地喊,狠狠地控诉,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讲笑话!不会再和自己吵架!不会再和自己斗气!不行,我要把你抓起来!于佑和猛地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却顾不得那么多,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突然,他直直地撞进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身上,整个托盘都翻到了地上,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酒水洒了一地,本来精美的食物也顿时一片狼藉。“你这人怎么这样?”“先生,你……”指责正要脱口而出,可是,撞进于佑和悲伤的眼睛里,侍者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重重地烫了一下。顿时,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扶住于佑和,劝道:“先生,走路小心点。”可是,此时的于佑和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狠狠地推开他,继续踉跄着向门外走去。于佑和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开着车到警局的。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夏松荫,无论死活,自己都要见他。跟着工作人员通过一条长长的通道,空旷的回声像是击在他的心上:咚,咚,咚……好重!好累!看到工作人员缓缓揭开幕布,于佑和用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右手。本来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面对一切了。可是,当他看到冬虫草那张熟悉的脸,那张仍然洋溢着笑容——仿佛为了两人即将正式在一起生活而感到幸福的笑容,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于佑和大声地哭了起来。明明他们已经熬到头了,明明他们就快要摸到幸福了,为什么老天爷还要生生地拆散他们!老天爷,何其残忍!站在一旁的警员诧异地看着于佑和的反应。他认得这个人,是某公司的青年才俊,真没想到,会为一个男人这样哭天抢地!于佑和的眼光瞄到了警员怪异的猜测目光,可是,那一刻,他不想在乎。生前没能幸福地在一起,死时还不能为他尽情地哭一场吗?泪干了,哭倦了,于佑和这才停下来,再次审视冬虫草的脸。明明是这么年轻,怎么会这么早就死了?为什么要弃他而去?为什么?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这是我们在夏松荫身上搜到的东西。写着你的名字,所以我们才会联系你。”于佑和接过一看,一张白纸上,画满了他的名字:于佑和。大小不一,各种字体,龙飞凤舞,可以想见,当时冬虫草的心情有多么复杂,他的思念又是多么强烈。于佑和心里一震,他的眼睛又湿了。朦胧的视线随着笔走龙蛇的笔划移动,最终在纸的角落停住。那里,冬虫草用铅笔浅浅地写了一句话:H KNUD XNT。“H KNUD XNT?这是什么意思?”“以前呢,我暗恋过一个女生,偷偷给她写了封情书。因为怕被老师发现,所以把每一个字母都提前了一个。这话是I LOVE YOU的意思。”I LOVE YOU……I LOVE YOU……于佑和在心里默念着,将那张薄薄的白纸紧紧地贴在胸前。眼泪很快地卷土重来,将白纸染湿,浸淡了上面的字迹。松荫,你当时,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吗?警官在一旁公式化地说:“于先生,节哀顺变。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告诉你。据目击者透露,凶手是个穿黑色大衣的人,当时夏先生正在打电话,他们迎面走来,错身而过时,那人开了枪。”于佑和似乎听到那声枪响,“呯”的一声,震得他整个人向后一缩。他仿佛看到夏松荫就拿着电话站在那里,突然脸色煞白,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倒下时,脸上的神色都没来得及改变,满是温暖的笑。心,几乎要被疼痛拧碎了。于佑和只能无力地抱着那张纸,珍宝一般。“于先生,这是夏先生的车钥匙,车就停在外面,请你签个字去外面认领。”“好。”龙飞凤舞地签下“于佑和”三个字,他又望了一眼手中的纸条,各式各样的“于佑和”,带着激情与热望,在向他招手。他仿佛看见夏松荫微笑着向他张开怀抱。可是……一切都完了。捏着那张纸条,于佑和失魂落魄地跌坐进夏松荫的车里,将自己紧紧地关起来,闻着车里夏松荫的味道,仿佛他并没有离开,仍然留在自己身边。将纸条压在唇边,于佑和无力地把头靠在方向盘上,眼睛酸涩地发痛,他却拼命地忍住,不能哭,于佑和,你不能哭……随手按下音响的播放键,CD机里立刻传来柔和低沉的旋律。是陈百强的一首老歌——《一生何求》。“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一生何求常判决放弃与拥有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听到这句时,于佑和只觉得突然有把锥子刺中自己的心,拦阻眼泪的堤坝瞬间崩溃,朦胧的泪眼之前,满目所见,全是夏松荫的笑脸,阳光的、温暖的、善意的、夸张的、顽皮的,憨厚的。还记得他曾吻着自己的额头,笑着说:“佑和,真想这么一直坐下去,再也不用回去。”现在,坐在这车里的,却只有他一个人了。“松荫,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杀人凶手,为你报仇!”这也是他此刻惟一能做的。十天后,于佑和出现在谭博声位于海边的小木屋里。这个世界上,若只剩下一个人能找到谭博声,那就是于佑和。所以,谭博声对于他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甚至有点期待。与于佑和对视一分钟,他轻轻地张开手,带着病人似的疯狂笑容,说:“想杀我,来啊!”于佑和毫不犹豫地掏出枪,举起,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谭博声的心脏。“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要杀他?”平静的声音里是最沉痛的心碎。“因为他杀了博雅,是他开的枪,我永远记得。没有了博雅,我的世界也就不存在了。哦不,博雅没有死,他只是睡了,睡了……博雅,你看,佑和哥哥来了,你醒一醒啊。”谭博声语无伦次地说着,表情疯狂而又狰狞,可是,当他转身去看躺在床上的博雅时,面容却平静下来,柔和得仿佛笼上一层圣洁的光。于佑和跟着谭博声的身影,也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博雅的身体,不知谭博声用了什么方法,这么多天了,博雅的身子依然保存完好,他面色平静,真的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睡着。不知怎么地,于佑和的心突然痛起来。原来,他们四个都是可怜人,忍着伤害去爱,又为了爱继续伤害……于佑和最终走了,走之前,他将那把枪远远地扔进大海里,不想再见到。那天天气很好,微风柔柔地吹着,让一切都显得温絮而美好。于佑和来到夏松荫的墓前,盯着墓碑上他的名字和照片看了很久。他心里明白,就算他再不相信,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死的人真的是夏松荫——夏松荫死了。于佑和把怀里的那束白菊花放在他的墓前,轻轻地对自己说:“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PS:应该这么完结么?我现在也茫然了.是希望夏松荫在下一章复活,还是期待计划过却不知何时会动笔的续作T佑,希望回贴的大人们能给点意见,谢谢,鞠躬~~尾声你相信奇迹吗?于佑和,你相信奇迹吗?温柔的男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而又充满试探。声音很熟,于佑和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听过,可是,用尽力气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你相信奇迹吗,佑和?那个声音又在问。于佑和咬紧了双唇,拼命地抓着头发,想弄清这个熟悉又磨人的声音到底是谁?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远处飘过来,慢慢地,慢慢地,飘来,身体慢慢显露在于佑和视线中,惟有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告诉我啊,快告诉我,你是谁?仿佛觉得这个答案很重要,于佑和一反常态地撕吼着,叫嚣着,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想一探来人的庐山真面目,没想到,就在指尖触到他身体的刹那,那人却猛然消失了,像是泡沫暴露出阳光下化作千千万万缕水汽一样,像是从未出现过。不要走!告诉我你是谁!不要走!“你,不要走!”大叫着从梦中醒来,于佑和这才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勉强镇定住心神,脑中兀自回旋着梦中的情景,那句温柔却难以理解的问话也清楚地回荡在耳边。“你相信奇迹吗?”“佑和,你相信奇迹吗?”话说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感觉会那么熟悉,甚至,甚至听到他的声音,竟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于佑和静如止水的心,很久没有如此不平静了。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于佑和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他习惯性地随手打开电视,里面立刻传出早间新闻的女主持人温婉又端庄的声音。“A市特大消息,警方通缉了整整一年,涉嫌洗黑钱、犯毒、走私军火等重大罪责,并枪杀一名香港级警员的凶手谭博声已于今天凌晨被警方抓获。据内部消息透露,该犯人被捕时正在一家医院附近徘徊,伺机胁迫医生为他死去多时的弟弟治病,警方初步怀疑该犯人的精神存在严重问题,一切有待查证。”听到这责消息,正要起身的于佑和又坐回床上,呆呆地望着电视屏幕,抓在手中的遥控器不自觉地握得死紧。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最初的愤怒与痛恨已渐渐消失,只余下满心的悲哀,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一年来,谭博声为了死去的博雅,想必吃了不少苦吧。重重地叹息一声,于佑和的嘴角流泻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浅淡笑容。一年了……不知不觉,夏松荫已离开他整整一年……是时候去看看他了……今天的天气仿佛一年前,微风柔柔地吹着,让一切都显得温絮而美好。于佑和抱着白菊站在夏松荫的墓前,有些悲伤地发现墓碑前的照片在风雨的侵蚀下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影。是否也会有那么一天,夏松荫也会从他的记忆中慢慢褪去,只剩一个淡淡的身影?夏松荫……夏松荫……梦里的声音,原来是他!于佑和的心猛地一抽,弯腰将白菊放下,默默地苦笑:松荫啊松荫,你好狠的心,难得地托梦给我,却连你的脸也不肯让我再见一次。松荫,你知道吗,我的指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觉到你身上的温度,它快不记得了,你知道吗,它快忘记你了……于佑和悲哀地笑着,压抑已久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无息地落下。“佑和,不要哭。”夏松荫平静地劝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谁说我哭了,我才没有,我……”于佑和猛地愣住了,刚才的声音,正是在他心里脑里出现过几千几百次的,不是夏松荫是谁?可是,怎么可能?于佑和想转过身去看个究竟,可是,身体完全背叛了大脑的指令,僵硬地站着,根本没有胆量转过头哪怕只看一眼。那份沉重的失望足够杀掉他!“佑和……”夏松荫又轻声叫了一声,略带哽咽。是他!没错,是他!这次,不管于佑和有多怕,他都咬紧了牙关要转身看一次!“佑和,不要转过来,让我去找你。”夏松荫急切地制止了他。他望着于佑和更加瘦削的背影,心疼、痛苦、怜惜、内疚, 种种感情煎熬着他早已思念成灾的心。明明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在此刻的夏松荫看来,却是那么长。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在离于佑和只有半步的时候,猛地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于佑和。“松荫,真的是你吗?”于佑和颤抖着声音问。“是我,是我,是我,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回来找你了。佑和,佑和,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快死了。”压抑了近一年的猛烈感情极需找到宣泄的出口,夏松荫再也不顾及什么面子里子,把这一年来心里火烧一般的思念一股脑儿地倒给于佑和。“可是,怎么可能?”于佑和无意识地问着,身体早已接受了夏松荫温热的怀抱,任由他将自己越搂越紧。“谭博声那颗子弹其实并没有打中我的心脏,偏了三公分。当时警局的人都以为我死了,连我自己也那么认为,直到黄SIR带着从美国找来的心脏专家赶到的时候,才看出我是假死,还有得救,就这么医了半年,又休养了半年,直到今早才下飞机。”听着他那些话,于佑和早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呐呐地喊着他的名字:“松荫,松荫,松荫……”夏松荫转到于佑和的身前,望着他因泪水而朦胧的眼睛,满腔的相思之情都压在心底,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狠狠地吻住他,不断地重复着他最该说的三个不变的字眼:“佑和,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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